董小宛画像
第一类是以“秦淮八艳”为代表的青楼女子。我发现，一个外地人初到南京，一定会想到夫子庙看看。到了夫子庙，一定会去看看秦淮河，而站在秦淮河边，一定会联想到历史上的“秦淮八艳”。夜游十里秦淮时，导游会认真地介绍三百多年前那八位女子的传奇事迹。游船经过钞库街，导游会指着沿河的一座粉墙民居说，这就是李香君故居。于是，外地人便信以为真走进走进布置得古色古香的李香君故居。外地人当然不知道，这故居只是一种象征性的存在。李香君的媚香楼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了。在一些外地人看来，“秦淮八艳”似乎成了秦淮河的代言人，或者说，她们成了秦淮河的“形象大使”。
骆玉笙曾在秦淮河畔演唱了10年
秦淮歌女王玉蓉剧照
其实，“秦淮八艳”只是秦淮风月史上众多女子的代表人物。从六朝时开始，一直绵亘到晚清，秦淮河畔总是丽影翩翩。说秦淮河是一条女人河，也不为过。秦淮河畔的女子也分两类，一类是沦为风尘的女子，一类便是只卖艺不卖身的歌女。民国时期，秦淮河畔的歌女如严凤英、骆玉笙、王玉蓉等都属于后者。
87年版《红楼梦》中，陈晓旭扮演的林黛玉
87年版电影《红楼梦》薛宝钗，张莉扮演
第二类是曹雪芹为我们塑造的“金陵十二钗”。“金陵十二钗”《红楼梦》是正册里的十二个女子：林黛玉、薛宝钗、贾元春、贾探春、史湘云、妙玉、贾迎春、贾惜春、王熙凤、巧姐、李纨、秦可卿。书中明确说黛玉、妙玉是苏州人，那为什么说“金陵十二钗”呢？还有，除了巧姐之外，其他十一位女子都生活在京城的大观园里，曹雪芹没有将这些女子称为“长安十二钗”或“京都十二钗”，而是称为“金陵十二钗”，这又是为什么？因为小说中的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原籍都在金陵，而且，小说中说的金陵省是一个大概念，包括苏州在内。所以说四大家族里的那些女子是金陵省籍人，就不难理解了。更重要的原因是，曹雪芹对他的出生地——金陵有着特殊的感情，他在金陵生活了十三四年。他的周围曾经生活过一群鲜活的女子，后来被抄家，那些女子也都烟消云散。他在小说的开头说：“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之女子”，“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何妨用假语村言，敷衍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我们完全可以说曹雪芹是以自己身边的女性作为原型来写的。“金陵十二钗”或美丽贤淑，或才气逼人，或精明能干，或超凡脱俗，或大智若愚，或憨厚实诚……作者用“金陵十二钗”的美称给读者提供了一个想象的空间：金陵美女多，金陵才女亦多。自从《红楼梦》诞生以来，“金陵十二钗”的说法就为人们所津津乐道。对于很多不是从事研究的读者或观众来说，“金陵十二钗”指的都是南京女人。所以说，“金陵十二钗”成了南京一张美丽的名片。当然，曹雪芹的《红楼梦》是小说，那些女子也都是虚构的存在。其实，在过去的岁月里，做过十朝都会的南京城，像“金陵十二钗”这样的大家闺秀是不乏其人的，比如有“咏絮之才”的谢道韫、无心做皇后的徐妙锦、出口成章的纪映淮、李鸿章的千金李菊藕、书家 天才萧娴等等，都是这类女子。
宋氏三姐妹
杨步伟与赵元任
毛彦文曾经嫁到南京，在南京生活了六七年，图为毛彦文与熊希龄合影
吴健雄中央大学毕业照
第三类是民国知识女性。南京为民国时的首都。这里生活着很多政要和商人的妻女，她们都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她们的身上展现出既有传统又有现代的民国风韵。比如，宋氏三姐妹宋霭龄、宋庆龄、宋美龄，与南京的关系就非常密切。宋霭龄在南京生活了十多年，宋美龄和蒋介石在南京生活了二十多年，宋庆龄的爱人孙中山就葬在南京东郊。其他的一些高级官员的妻女都曾经在南京生活过。
金女大的首批学生
金陵女大首届毕业生
金陵女大首届毕业生 (2)
还有，南京是中国大学最早开“女禁”的城市之一。早在1913年，西方教会就在南京创办了金陵女子大学，开始招收女大学生。这是我国最早的女子大学之一。作为官办学校的南京高等师范学校紧随其后，也开始招收女大学生。后来的金陵大学、中央大学里都有很多出类拔萃的女生接受高等教育。比如吴贻芳、吴健雄、沈祖棻、曾昭燏、游寿、孙多慈等都曾在南京求学。这些青年女学生来往穿梭于南京城，为这座古老的城市增添了青春、知性、时尚的气息。直到今天，每当大学毕业季来临，在南京大学、南京师范大学的校园里，在那些民国建筑前，不时可以看见那些穿着民国女生衣裙的毕业生们，在摆着各种姿势拍着美照。对民国服饰美的追捧，亦是当下“民国热”的一个反映。书店里介绍民国闺秀才女之类的书不在少数。民国女子还经常出现在言情剧、谍战剧的影视作品中。总之，南京的民国女子形象，给当代人留下的印记是深刻的。
马皇后画像
第四类是王妃皇后。南京是十朝都会，历史上出现过很多王妃皇后公主。这类女子大体分两类：一类是贤淑的形象，比如明朝朱元璋的皇后马皇后，南京人流传着很多关于她的正面传说。另一类则是被人们认为是“祸水”形象，比如像陈朝的张丽华、南唐的小周后等。她们都有着惊人的美貌和非凡的智慧，可是生不逢时，随着王朝的崩溃，她们无一例外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说实话，朝代的灭亡，怪罪到这些女子头上，是不公平的。
丁玲曾被国民党关押在南京三年多
第五类是被侮辱的南京女子形象。众所周知，1937年12月，侵华日军进犯南京，在南京实施了惨无人道的屠杀，并对很多南京妇女实施了性犯罪。据当时国际委员会主席拉贝估计，发生在南京的日军对南京妇女的强奸案起码有2万起。拉贝在日记中记载：“一位48岁的妇女被强奸了18-19次，她的76岁的母亲被强奸了2次。”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当时是专门收容妇女儿童的难民所，南京沦陷后，有大批女难民涌入，根据魏特琳等国际友好人士的记录，日军经常闯入到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将女人带出去强奸。最近二十年来，揭露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暴行的文艺作品不断出现。就影视剧来说，无一例外塑造被侮辱被侵犯的南京女性形象。比如《金陵十三钗》里的赵玉墨、红菱、豆蔻、玉笙等十三位秦淮妓女，在侵略者丧失人性的屠刀前，激发了侠义血性，她们身披唱诗袍，怀揣剪刀，代替教堂里的女学生，去赴一场悲壮的死亡之约。《南京！南京！》里的姜淑云、唐太太、小江、唐小妹等都是面对侵略者的淫威敢于反抗的南京女性。近年来，在有关南京大屠杀惨案纪念活动中，人们还经常看到一些当年的女性幸存者如李秀英、夏淑琴等站出来，控诉日军的暴行。在中国，没有哪一座城市的女人像南京女人这样遭受过如此深重的苦难！南京女人遭受的屈辱与南京城遭受的灾难一起，被世人所铭记！
潘玉良的自画像，潘玉良曾在中央大学任教一年
徐悲鸿画的孙多慈像
李清照曾和丈夫在金陵生活过一年左右，图为清人画的李清照
这五类南京女人以其鲜明的时代底色定格在人们的记忆里，以至于提到南京，人们立即就会想起她们。她们和千千万万个女人一样，在这座古老的城市生活过，爱过恨过笑过哭过。她们是女性长河中标志性的浪花。她们身上不仅折射出时代大河的色彩，同时也彰显出南京这座城市的个性与精神。
二
在说南京女人的特点之前，先说说南京。
从地理位置看，南京坐落在长江边，过了长江就到了江北，所以，南京不南也不北。历史上有“吴头楚尾”的说法。尽管历史上属于吴的范围，但南京人说话又没有吴语的味道，倒是与安徽西部地区马鞍山、芜湖、滁州地区的方言靠近。民国以后，脱去了首都的帽子后，南京的地位一下子降低了很多。南京与上海靠得很近，上海作为东部中心城市的地位日益凸显，南京是不能望其项背的。省内苏南的苏州、无锡、常州，历史悠久，人文荟萃，经济实力雄厚，仰视南京的地方并不多。南京只能面向西部、南部，显示出一定的辐射力与吸引力。当然，南京也有自己的优势，比如，一省首府，十朝都会，山水城林，文教发达，等等。
地理位置，直接影响着人们的心理。比如，南京女人过去总喜欢向上海看齐。南京女人在口音、习俗方面，深受马鞍山、芜湖、滁州的影响。这些地方的学生毕业后，总希望在南京落户。在南京读书的苏州、无锡女子，留在南京的不多，都喜欢回到自己的城市或上海去工作、生活。说南京是江南城市，也是可以的，但由于濒临江边，江南的特色也不是那么鲜明。说南京女人是江南女人，当然也没有问题，古人早就说过“江南佳丽地”。但南京女人总体上又呈现出南北交杂的性格特征。
民国女子
从历史上看，南京是一座移民城市。南京历史上曾经发生过多次大迁徙，包括迁入与迁出。西晋末年，由于北方战乱，北方一些大族纷纷南逃，逃到建康来的北方人就有百万人之多。山东琅琊郡（今山东临沂一带）的王氏大族，河南陈郡阳夏县（今河南太康）的谢氏家族，都是那时候来到建康的。为了安置这些大迁徙来的人，东晋政府在建康附近建立了20多个侨县、侨郡、侨州，划出一大片土地供这些人居住。涌入建康城的人口数量超过了当时南京的土著人口。此时的建康城算得上一个南北大融合的大都市。到了明代，朱元璋实行了大移民的政策。很多南京人被前往贵州、云南。又从全国各地迁来20多万户工匠，又从浙江以及苏州、扬州一带征召了一万多富户到南京来“充实京师”。晚清以来，南京又遭受到太平天国之乱、侵华日军的暴行，南京人有过多次“跑反”的经历。随着南京城里居民大规模迁出与外地人大量涌入，就会不断出现新的组合。在上个世纪初，很多安徽人、河南人涌入南京。现在的八卦洲、江心洲上生活着很多安徽人。南京很多的习俗就是从安徽过来的。南京话至今还保存安徽东部方言的味道。
我们说徽州女人、米脂的女人、惠安女人、苏州女人、成都女人，底气是很足的，因为这些地方从地理位置上来说比较独立，地域文化特色比较鲜明，历史上又没有经过大移民，所以相对来说容易保持自己的个性。南京不是。尽管南京是一座拥有两千四百多年的建城史、四百多年的建都史，但它是一座移民城市。多次的大进入与大迁出，决定了这座城市的居民呈现出多方混杂的特点，所以今天我们说“南京女人”，底气不是十分足。换言之，要总结南京女人的特点，是一件困难的事。但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人在某一个地方生活时间长了，入乡随俗，渐渐就被潜移默化。尽管是新移民，也会被本土的文化所同化。从这个角度看，总结南京女人的一些特点，也是可行的。
莫愁女塑像
从外形看，南京女人个子不是很高，总体上具有江南女子娇小、玲珑的特点。当然，新移民除外。南京也不乏高个子女孩。航空公司很喜欢在南京招聘航空小姐，据说被选中的人数在全国同类城市中是排在前列的。这也说明南京女孩的颜值是不错的。
说南京人是“大萝卜”，不知始于何时。有人认为带有贬义，不过，南京人对这个“大萝卜”有自己的理解。“大萝卜”比较实在，接地气。说 “南京大萝卜”，当然也包括南京女人。南京女人总体上给人很实在的感觉，没有北京女人的油腔滑调，也没有上海女人那般斤斤计较。南京女人不做作，不装腔作势。南京女人在外工作很勤奋，踏踏实实，在家里很勤快，很扒家。南京女人尽管大大咧咧，说话嗓门大，但做事很细心，待人很诚。
南京女人的穿着，过去算不上很时尚。即便是物品大流通的今天看来，还是如此。改革开放初期，南京女人向上海看齐。那时候，经常会听说有一定经济实力的南京女人，会坐火车到上海去买衣服。结婚了，小两口一起到上海去置办衣物。后来南京女人又向香港看齐。有经济实力、打扮光鲜的南京女人过一段时间会飞到香港去买衣服、化妆品。现在这几年，电子商务发达了，物品流通快了，南京女人用不着到上海、香港去买时尚衣服了，而是去网购。大数据显示，南京女人的网购能力在全国城市中排在前列。
南京女人中，有一部分属于老南京人，她们上面几代都生活在南京，所以，她们是很地道的南京女人。她们主要生活在南京城南、下关一带。这些南京女人的穿着打扮很有特点。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她们喜欢走进家门口的“温州发廊”或“广州发廊”，去把头发吹得高高的，喷上很多发胶，亮亮的，然后插一根簪子或带颜色的夹子，远远地看去，头上堆得有点像鸡冠花，所以，有人叫“鸡冠花头”。现在，南京城南一带的南京女人仍然喜欢做这种头。南京女人喜欢穿花花绿绿的衣服。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不论胖瘦，都喜欢穿踩脚裤。如果胖一点的，穿着紧身裤，整个人看上去有点头重脚轻。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流行纹眉，南京女人都喜欢去纹一把。那时的纹眉很简单，就像一条黑色的青虫横在眼睛上。由于当时用料、技术条件限制，过了几年，眉毛的颜色开始变化。如果纹的是黑色，后来渐渐变成了蓝色。如果纹的是棕色，后来渐渐变成了红色。即便是今天，你走在南京城南的大街上，还可以看到眉毛是蓝色或红色的南京大妈。另外，城南一带的南京女人喜欢手上戴金戒指，即便是烧饭做事，也不会脱下。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南京女人化妆品用的上海雅霜与美加净，后来南京自己生产一种雪花膏叫珍珠霜，白色的瓶子，金色的盖子，南京女人很喜欢。再后来，芭蕾珍珠霜出了一种珍珠粉，粉质，白色的，很多南京女人抹在脸上，粉白一片。如果皮肤黑一点，或者大夏天出汗，有时会出现不均匀的块状花斑。
南京女人在家说南京话，上班后，就会说普通话，遇到老南京人，也会说南京话，可以做到随时切换。南京话既不是吴方言，也不是扬州话。它借鉴了安徽芜湖、马鞍山、滁州等附近语音特点形成自己的方言。会说南京话的，肯定是在南京生活了两代以上的人。当然，语言模仿能力强的人，也会说几句南京话。说实话，我以为南京话是不大好听的，它没有吴侬软语的柔曼，说起来发音特别重，声音特别大，而且还不时带有脏字，即使是女孩子也不避讳。但是，南京人听起来亲切。南京的电视上有一位主持人，南京话说得很溜，节目做了十多年，还很有观众缘。南京几家电台的主持人在直播时也都会不时蹦出一两句南京话。南京人喜欢听。南京女人说话比较直接，不需要那么客套，说话显得特别“省”。一张口就是“哎”，连你的姓也懒得带出来。“干么斯啊！哎呀？我就不能请你吃个饭啦。”南京女孩说话，往往带点儿羞涩，特别是希望你相信她的时候，会表现出夸张和认真的表情：“哎，我跟你讲奥，真的有事哎！我正儿八经不是骗你的……” 南京的女公交司机会问：“啊下？”意思是，到站了，下不下？小吃店里的南京女人会问：“啊喝馄饨？”意思是，吃不吃馄饨？如果吃了，她会问你：“啊要辣油？”意思是，要不要放辣油？如果很好吃，南京女孩会说：“这家馄饨真来斯！”意思是，这家馄饨做得不错，好吃！南京女人很少能把普通话说得周正。所以，在南京广播、电视上做主持人的，多数是北方人，尤其以东北的姑娘居多。
南京女人很讲究时令的仪式感。南京有很多关于时令的谚语，年纪大一点的南京女人会记得滚瓜烂熟，诸如“春牛首，秋栖霞” “二月二爬城头”“三月三，荠菜花煮鸡蛋”“小雪腌菜，大雪腌肉”等等，经常听到她们用老南京话说。她们不仅说，而且还会去行动。春天了，她们会约上三五个同伴一起去城南踏踏青；秋天了，去栖霞山看看枫叶。二月二，她们回带上儿孙去爬南京的城墙头，说是可以一年健健康康，无病无灾。三月三，她们会到菜市场买上一把荠菜，回来煮鸡蛋，说是荠菜煮鸡蛋，吃了可以明目。到了端午节，她们会记得在菜市场买一把艾叶，带回来放在门口驱邪。立冬之后，她们开始买长棵的青菜，准备腌菜。在腌之前，第一道工序就是晾晒。所以，若是天气晴好，老城南一代的房前屋后，窗台门楣，都晒着白花花、绿油油的长棵青菜。到了腊月，南京的城南女人又会炒什锦菜，寓意十全十美。出门办事，南京女人喜欢吃上一碗鸭血粉丝汤。如果是春天或是初夏，南京女人喜欢坐在路边的小摊子上，吃几个带毛的旺鸡蛋，南京人称之为“活珠子”。
不要以为南京女人就是实心的大萝卜，其实南京女人很讲究情调，这是不是六朝遗风的体现？比如，南京女人喜欢在自家的阳台上养花，也喜欢在单位办公室里养上两盆鲜花。比如，初夏时节，在菜场的门口，在小巷的深处，不时可以看见一些大妈在卖栀子花，一元一串，很多骑自行车的南京女人会停下来，买上几串带回家，用碗盛清水养起来，满屋子飘香。每年的梅花山梅花盛开，南京女人总会邀上好友去东郊的梅花山赏梅，并且在梅花前不厌其烦地摆造型，留下倩影。这几年，南京城里涌现各种自发组织的“群”，比如有喜欢旗袍的群，有喜欢茶艺的群，有喜欢插花的群，有喜欢摄影的群，有喜欢自驾游的群……有共同爱好的女人，结成一个小团体，切磋技艺，自娱自乐，尽情享受生活。
南京女人喜欢艺术的不在少数。南京没有地方戏。但有一种古老的曲艺，叫白局，据说明代就有了。白局男女都可以唱，而且连说带唱，说唱自然用老南京话。可惜今天会唱白局的南京女人已经不多了。南京女人有的喜欢昆曲，有的喜欢越剧，喜欢京剧的倒不多。南京涌现出了很多唱昆曲的名角。也许自己没有实现艺术的梦，南京女人一定要让自己的孩子学习艺术，所以，南京的各种少儿艺术培训特别火。在马路上，每逢双休日，经常可以看见家长带着孩子和乐器去上各种培训班。钢琴是很多南京女人对自己孩子进行艺术教育的首选。请家教，然后考级，都很认真，尽管孩子长大以后根本就不会去碰琴。喜欢书画艺术的南京女人不在少数。南京有一座艺术学院，每年都会培养大批的各类艺术人才。当然，能够成为大家的也为数不多。南京历史上有金陵画派，但女大家似乎不多，当代大书法家萧娴算得上一个。
南京女人喜欢从众、跟风。这种跟风也反映在对时尚的追求上。比如，有一阵子，南京女人手上喜欢拿着一个LV包。不论是年纪稍长的，还是年轻的，都对这个不是真皮、但价格不菲的奢侈品爱不释手。当然，也有一些收入不高的女子喜欢去外贸店里买A货（仿真品），反正别人远距离也看不出来。还比如，某一个电视剧热了，一个人说了，大家都会去追。然后第二天上班，女人之间就有了话题。一个女人说：某处一个蛋炒饭好吃，某一个地方火锅好吃，某一个地方麻辣烫好吃……很快周围的女生都知道了，一传十，十传百，女生就会迫不及待地拉上男友去吃。在南京，一个小摊上的蛋炒饭，都可以排起长队，真的让人有点不可思议。还有，某家超市搞优惠打折活动，一些上了年纪的南京女人知道了，会早早去排队，所以，在超市门口经常看到长长的队伍，几乎是清一色的女性。如果商家在小区里搞免费赠送的宣传活动，比如发放印着企业标志的T恤衫，南京女人会去抢一件带回家，给老伴穿。所以，夏天，也可以看见南京女人身着带有某某企业名号的T恤衫。还比如，南京女孩很显摆。比如情人节、圣诞节，男朋友送给她一捧花，南京女生往往会手捧着鲜花，自豪地走在大街上，脸上漾着开心的笑，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布：“此刻我是最幸福的人。”这样的情景在别的城市是不多见的。
说实话，南京女人不是很有钱。即使是上班族，由于南京的外资企业、大国有企业不是很多，高级白领太少，收入普遍不高，还要还房贷，用于穿着打扮的钱就寥寥无几。南京女孩自己没有钱没有关系，但南京女孩聪明，找对象会找浙江、广东的有钱人做丈夫。不少南京女孩嫁到了深圳、广州、上海。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刚刚改革开放，南京鼓楼广场附近涌现出一个“英语角”，很多想出国的人来这里练习口语，但也有不少南京姑娘带着找对象的目的来到“英语角”，还真的有一些南京姑娘找到了对象。男的后来出国，女的自然也就跟着一起走了。我认识的南京人中，就有好几对是这样的情况。这也可以看出南京姑娘精明的一面。
南京读书的孩子，男孩叫男娃，女孩叫女娃。南京男娃、女娃读书特别用功。南京城里有一所外国语学校，里面的女娃很多都是学霸。这所学校每年都有上百人考上美国英国名校。到了每年的升学季，报纸上总能见到某某学霸被美国名校提前录取的新闻。这些南京女娃考出去以后，回到南京工作的极少。她们就像长硬了翅膀的鸟儿一样，飞向了世界各地。但她们身上“南京姑娘”的标签是摘不掉的。这个“标签”也是在为家乡争光。
南京的女孩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叫法——“潘西”。关于这两个字，我见过好几种写法：攀西、盼兮。为什么叫“潘西”？一种说法是来自《诗经》的“美目盼兮”，如果真是这样，那太有诗意了。有人在网上发帖说，80年之前南京没有人这么叫女孩子的。八十年代初，下关、浦口一带的高中开始把女孩称为“潘西”。那时候，人们还比较保守，但是年轻人心里对爱情的追求是一样的。有一所高中里有个男娃爱上了班里的女娃。男娃给女娃写了封情书。可能女娃不愿意，把情书交给班主任老师了。这倒没什么，那时候好像流行这么做。班主任居然在班会上宣读了这封情书。情书中引用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班主任在评点时说了这么一句话：不好好学习，整天 “盼东盼西”的，还想上大学！结果可想而之。男娃成了全校的笑柄。女娃成了“盼西”。从此你传我传，将女娃写成“盼兮”或“盼西”。有南京方言研究学者出来考证，《诗经·卫风·硕人》篇里用“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赞美卫庄公夫人庄姜眼波流动，非常迷人。南京的“潘西”就来自这个“盼兮”，所以，应该写成“盼兮”。不过现在，更多的南京人依然写成“潘西”。
三
对南京女人粗线条的描述，是会挂一漏万的，也会带有写作者个人的主观色彩的。不过，没关系，任何文字的描述，总是作者个人的角度、个性的表达。这不妨碍每个人自己去观照。
从古到今，写南京女人的文字，不乏佳作。这里列举几种：
薛宝钗
——《红楼梦》。这是一部虚构的文学作品，但经典的力量是巨大的，“金陵十二钗”起到了定格的作用。直到今天，“金陵十二钗”仍是南京的一张名片。到了当代，严歌苓还在借用“金陵十二钗”的名字衍生出“金陵十三钗”来。南京这座城市真的应该感谢曹雪芹，他为南京女人做了极为成功的推介。
——《板桥杂记》。这是明末清初文人余怀（字澹心）写的一部秦淮冶游见闻实录。书中记述了十里秦淮南岸长板桥一代旧院名妓的故事，总共涉及到二十多位比较有名的妓女，有详有略。后来人们所说的“秦淮八艳”，余怀记录了其中的六位：顾横波、董小宛、卞玉京、李香君、寇白门、马湘兰。柳如是后来成了文坛巨匠钱谦益的爱妾，而陈圆圆为吴三桂所得，钱谦益、吴三桂都不愿意提及柳如是、陈圆圆的过往历史，所以，余怀为了避讳也就没有记录这两位女子。除了上面六位，余怀记录的还有尹春、李十娘、葛嫩、范珏、顿文、沙才、马娇、米小大、王小大、张元、刘元、崔科、董年、王月、王节等，这些青楼女子美丽、聪慧，有才学，有胆识，在改朝换代之际，表现出崇高的气节与献身精神。作者对她们抱着欣赏、同情的态度，对她们的抗争精神则是褒扬有加。在余怀之前，从来没有文人如此关注过青楼女子的命运。他的记录都是他的所见所闻，真实可信。透过他的记录，秦淮河畔那些色艺俱佳、性格各异的女子一个个鲜活地站在读者面前。由于《板桥杂记》影响大，后代多有续作，如清代珠泉居士的《续板桥杂记》，清末明初金嗣芬的《板桥杂记补》。其实，明清两代，除了《板桥杂记》外，记录秦淮歌妓事迹的书还有明代潘之恒的《亘史》《鸾啸小品》、张岱的《陶庵梦忆》、冯梦龙的《古今谭概》、清代吴从先的《小窗艳记》、捧花生的《秦淮画舫录》、赵翼的《檐曝杂记》等。
溥儒画李香君画像
——《桃花扇》。这是清代戏曲家孔尚任花了十年时间写成的一部传奇剧本。“秦淮八艳”之一的李香君是其中的主要人物。此剧表现了明末时以复社文人侯方域、吴次尾、陈定生为代表的“清流”同以阮大铖和马士英为代表的“权奸”之间的斗争。正如作者自己所说：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作者以李香君的故事为原型，进行了艺术的处理。所以，剧中的李香君，温柔、美丽，多才、多艺，她虽是秦淮歌妓，但头脑清醒，正直善良，深明大义，嫉恶如仇，爱憎分明，不贪富贵，不畏强权。当知道阮大铖送来妆奁时，她义正词严地斥责侯朝宗。她拒绝嫁给权贵： “奴是薄福人，不愿入朱门”。《桃花扇》塑造的李香君形象是很成功的。“秦淮八艳”后来之所以闻名，与《桃花扇》的影响是分不开的。
柳如是画像
——《柳如是别传》。这是一本学术著作。当代学者陈寅恪花了八十万字的篇幅为“秦淮八艳”之一的柳如是写传。当时他眼睛已经失明，身体虚弱，只能口述由助手黄萱女士笔录成书。 柳如是，明末清初人，家境贫寒，幼年被卖与官宦人家，后沦落青楼。她不仅貌美，还善诗会曲，能书擅画，行风流纵诞，志不羁陋俗，敢于追求人生幸福，且明于民族大义，堪称历史上少有的奇女子。陈寅恪对她评价极高，认为她体现出“民族独立之精神”。这本书可以帮助我们深入、全面地认识晚明社会的时代风云以及柳如是的人格魅力。
——张恨水的系列小说。抗日战争爆发前夕，作家张恨水曾在南京生活了一年多，并在南京创办了《南京人》报。他创作了多部以南京为背景的小说，如《秦淮世家》《满江红》《丹凤街》《大江东去》《石头城外》等。这些小说都写到了南京女人。比如《丹凤街》是一部描述民国时期南京人的生活情态的小说，其中的陈秀姐是一位生活底层的南京女子，因为贫穷，她被舅舅卖给赵次长做姨太太。而二春则是一位敢想敢干的南京烈女。《满江红》中的李桃枝、《秦淮世家》的唐小春，都是秦淮歌妓。《大江东去》写了军嫂薛冰如爱情转移的故事。作者通过这个南京女子的变心，反映出时代激变给人们心理带来的剧烈变化。
金女大的首批学生
金陵女子大学的女大学生在做化学实验
金陵女子大学的学生们在打排球
首届女生在跳集体舞
金陵女大的学生们参加校园演出
——《金陵女子大学校史》。张连红编著的《金陵女子大学校史》非常详细地介绍了金陵女子大学的建设过程以及建校以来培养的女大学生情况。一张张黑白照片，把我们带回了一百年前的大学校园里……
此外，写南京名女人个体的书（如名女人的传记）很多，这里就不一一赘述。当代南京作家叶兆言先生曾写过《南京女人》。叶兆言长期生活在南京，他对南京人有过仔细的观察，曾专门写有《南京人》。他在《南京女人》中说：“南京的女人应该是金陵十二钗中的史湘云。”意思是说，南京女人像史湘云一样大大咧咧，敢做当当。这也是一种对南京女人特点的解读。叶兆言还出版了一部专门写南京女人的长飘小说《驰向黑夜的女人》，写了欣慰、春兰两个南京女人的成长、奋斗史。当代学者、作家薛冰先生写过《金陵女儿》，写了南京历史的名女人桃叶、青溪小姑、张丽华、马皇后、让皇后、李香君等。他说：“第一个像金陵女儿的，或许要数史湘云。”他与叶兆言先生不谋而合，也都认为南京女人具有史湘云的性格特征。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江苏电视台播出了百集室内情景剧《秦淮人家》，表现了南京老城南的风俗民情，其中泼辣、能干的秦淮女子给当时的南京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据说，眼下有关部门在筹拍续集。
我以为，南京女人很值得作家去写，值得研究者去研究。从文学的角度看，研究中国女子文学史，不能不关注南京女子。如果编辑一部金陵女子的文学作品集，颇具价值。研究文学作品中的南京女子，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研究中国妇女史，研究女性解放，不能不关注南京的女性。研究女性教育史，不能不关注袁枚招收女弟子的举动，不能不关注金陵女子大学的“999朵玫瑰”和南京高等师范专科学校的首开“女禁”的创举。
一天，我在读余怀的《板桥杂记》时，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既然余怀能记录同时代的女子事迹，为何不能对南京历史上那些女人的“浪花”做一个扫描？由此也可以见到金陵佳丽的风采。于是便开始浏览各种传记，爬梳典籍史料，重点说说一些名女子与金陵城之间的故事，为过往的佳人立一份存照。由于本人的阅读面有限，难免有遗漏，容我他日再续补。佳丽的介绍，参照了很多典籍文献和人物传记，所以特地在书的末尾一一列举出来。我认为，这本书只是一个粗略的“速写”，为过往的金陵佳丽们画了一个轮廓，然后集纳在一起，成了这本“群芳谱速写”。
本文为作者《金陵佳人》一书的后记。《金陵佳人》一书写了历史上近百位与南京有过交集的女人的故事。该书2018年由南京出版社出版。
陈正荣，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媒体人，高级记者。当过大学老师，做过多年记者，获得过戈公振新闻奖。先后担任电视台新闻部主任、副台长、报社副总编辑。已出版《诗神的魅力》（诗歌评论集）、《金陵文脉》（100集大型电视纪录片，总导演，总制片人）、《那年，雪飞扬》（散文集）、《南京的风花雪月》（散文集）、《紫金草》（长篇小说）、《金陵佳人》。
淡淡新琴
南京悦的读书会会长，江苏省十佳阅读推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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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作者：陈正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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